站在篱旁，看纱布落下来，又飘上去。看孩童笑语盈盈，像看一场很久以前的电影。电影里的人是我，又不是我。我认得那个跳格子的孩子，认得那条披在头上的纱布，认得那个喊吃饭的阿嬷，但我不认得那种快乐了。快乐这个东西，隔着时间看，会变成一种痛。不是因为它不好，是因为它太好了，好到你再也回不去。
盐涩於呼吸，齿轮在脚下浮动，候鸟已经看不见了。天暗下来，昏边变成了夜边。篱笆在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，像一排站着的老人，不说话，只是站着。我也站着，站在他们旁边，成为另一根篱笆。
风来了，纱布又飘起来。我看不清它的白，只感觉到它拂过我的脸，凉凉的，像一只手。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手，也许是阿嬷的，也许是阿珍的，也许是阿公的。也许谁都不是，只是风。
篱还在。我也还在。
只是不知道，是篱围着我，还是我围着篱。
後来我回去过一次。
房子拆了，盖成了铁皮屋。篱笆没了，铺成了水泥地。阿嬷不在了，搬去跟叔叔住。我站在那块水泥地上，找不到一点以前的痕迹。连风都不一样了，以前是从田里吹来的，带着稻香；现在是从马路吹来的，带着汽油味。
我站了很久。站到太阳下山，站到路灯亮起来。我没有哭，也没有笑。我只是站着，像一根被拔起来又插回去的钉子，洞还在，钉子已经不是原来那根了。
我蹲下来，摸地上的水泥。水泥是冷的，硬的，没有一点缝隙。我想找一根草，找不到；想找一只蚂蚁，找不到；想找一片纱布，找不到。什麽都没有了。
只有那个巢还在。屋檐拆了，巢掉在地上，碎成几块。我捡起来，放在手心。泥巴还是泥巴，草梗还是草梗，沉香的气味早就没有了。我把它放进口袋，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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